那個夢,始於惡人呼喊父親名字時,如夾帶著毒氣般的聲音。 閃爍流動的河水、隨風搖曳的枝葉與草叢,在那充斥殺意的聲音中停下了動作。 握緊獵人之劍的惡人背影,散發出怒火與嫌惡。 卡麗亞知道結局。 或許,這一刻快點過去才是好事。 彷彿有人在慢慢轉動時鐘的發條。 父親極慢地察覺到氣息,緩緩轉身。 惡人手中的劍深深刺入父親胸膛,貫穿心臟。 透過父親扭曲的表情,卡麗亞讀出了痛苦。 當殺人者從父親布雷諾克的身體中拔出劍時,粗大的血柱猛然湧出。 殺人者將劍橫置,舉至肩膀高度。卡麗亞明白那個姿勢意味著什麼。 心跳聲在耳邊急促敲擊,愈來愈響。她的心臟,快要爆裂。 殺人者的劍,朝父親的頸項揮下。 …… 伴隨短促的悲鳴睜開雙眼時,四周仍是一片黑暗。 如往常般,峽谷深處吹來的狂風,正推開卡斯特羅姆的夜晚,迎接黎明。 卡麗亞粗重地喘息,從床上坐起。 心臟仍急速跳動,讓她覺得自己隨時會死去。 她像被附身般走出房間,緩緩推開走廊盡頭緊閉的橡木門。 才過了幾天而已。幾天前開始,她夜夜陷入同樣的惡夢;幾天前開始,這個房間再無人進出。 短短幾日,父親的物品上已覆蓋一層薄塵,整個房間瀰漫著灰塵氣味,還夾雜淡淡血腥。 卡麗亞緩緩環視房間,目光停在一處。 窗台上擺放著父親的肖像畫。 肖像前,放著魔族獵人的武器——輕型闊刃大劍。 畫中布雷諾克,胸前佩戴著卡斯特羅姆最強魔族獵人「焰誓者」的胸針,嘴角浮現淡淡微笑。 拂去肖像上的灰塵,父親濃密的金髮與湛藍雙眼再度清晰呈現。 隨即,那天的記憶在卡麗亞腦中鮮明重現。 …… 結束劍術訓練後,布雷諾克提議沿河散步。 他從未讓卡麗亞踏入河流上游,但那天卻親自領路。 峽谷中狂風呼嘯。卡斯特羅姆的人們總覺得這聲音像哭泣,因而心生不祥。 「若不畏懼,便能從風中讀取許多訊息。嗅嗅風帶來的氣味吧,運氣好,能找到毛皮、皮革,甚至破損的護甲。」 父親的教誨,讓卡麗亞不再懼怕風。 逆風而行,能察覺前人的痕跡;順風而跑,能讓自己更快。 卡麗亞伸手迎風,追隨師父兼父親布雷諾克的背影奔跑。 「爸爸!這裡開始就靠近豺狼人的營地了,不是說不能過去嗎!」 「現在沒問題了。人類知道豺狼人與我們保持中立,還簽了協議,卡斯特羅姆的人不必再害怕牠們。」 「真的能相信豺狼人嗎?前天在哨所遇到的人說……牠們殺了他的父母,所以他要殺光所有豺狼人。那不是違背爸爸你身為焰誓者的話嗎?」 布雷諾克微笑,握住卡麗亞的手。 「你遇見艾夏爾了吧。我了解他和哥哥貝夏爾的處境。雖然複雜,但與我們協商的豺狼人,和殺害他們父母的那些傢伙不同。 那兩兄弟不願理解現狀……失去家人讓他們痛苦,我會多關心他們,但眼下卡斯特羅姆的安全更重要。要解決他們的問題,得慢慢想辦法。」 卡麗亞喜歡父親這樣坦誠,甚至談及過去。 當她問起母親的死,父親也毫不隱瞞。 他說,自己年輕時所在的故鄉騎士團爆發政治鬥爭,敵對者給母親扣上「女巫」的罪名,想藉此將他逐出騎士團。 後來發生的事,卡麗亞也記得。 母親的悲劇後,父親閉門不出,直到某天打開房門。 他脫下喪服,換上騎士團鎧甲,手握長劍,眼神滿是殺意。 但當他看見幾近餓死的卡麗亞時,震驚地丟下劍,爬到床邊緊抱她痛哭。 父親眼中的殺意,消失無蹤。 「卡麗亞,今後絕不讓你孤單。原諒我曾有卑劣的念頭,我餘生只為守護你。」 那夜,父女離開故鄉,定居在陌生的卡斯特羅姆。 布雷諾克常說,自己能忍住不去斬殺仇敵,是因為愛卡麗亞。 因此,卡麗亞認為愛就是「父親的卡麗亞」與「卡麗亞的父親」——彼此守護的存在。 「再往上游走吧。」 就在此時,森林深處傳來異聲。 父女同時望向聲源,隨著喧鬧的吼叫與金屬摩擦聲愈加響亮,兩人奔向森林。 「卡麗亞!別跟來,快回去!」 「不要!」 布雷諾克剛到卡斯特羅姆不久,便憑實力與領導力獲得認可,成為焰誓者。 卡麗亞繼承了他的天賦,並在訓練中嶄露頭角。 她深知自己的能力,總想幫助父親,這次機會終於來了。 兩人看見一隻白毛染血的巨大豺狼人,揮舞巨斧與年輕魔族獵人激戰。 「該死,艾夏爾……竟與豺狼人族長交手!」 「爸爸!快幫他!」 「卡麗亞。」 她拔出尚不合身的輕型闊刃大劍,布雷諾克低沉嚴厲地喊她的名字。 那是只有犯下大錯時才會聽到的恐怖聲音,讓卡麗亞停下腳步。 「你能做什麼?」 「……幫忙……」 「幫誰?那是豺狼人族長!在他與獵人之間,你只會添亂,快回家!」 卡麗亞咬牙轉身,耳邊傳來父親奔向戰場的聲音。 但她不想離開,違背父親的話,偷偷躲在岩石與茂密灌木後。 「艾夏爾!停手!」 布雷諾克怒吼,但艾夏爾仍狂揮輕型闊刃大劍。 卡麗亞終於明白父親的話——艾夏爾被怒火吞噬,劍法失序。 豺狼人起初只是防禦,但終於失去耐心,開始反擊。 巨大的力量壓制艾夏爾,布雷諾克從背後拉住豺狼人,卻難以阻止。 「住手!艾夏爾,牠只是防禦,沒有殺意!」 布雷諾克強行拉開艾夏爾,戰鬥暫停。 然而,艾夏爾卻將劍猛然擲向豺狼人,劍刃劃破肩膀,鮮血迸濺。 遠方傳來呼喊:「哥!我抓到豺狼人族長了!」 艾夏爾轉身大喊,豺狼人卻已舉斧襲來。 「糟了,艾夏爾!」 布雷諾克推開艾夏爾,但他仍被擊倒。 身穿獵人裝束的男子衝來,一腳踢中豺狼人胸口,隨即揮劍斬擊。 若距離再近,豺狼人必死。 血染白毛,牠反擊,將劍擊飛,奪路而逃。 卡麗亞屏息,直到牠消失才敢呼吸。 「貝夏爾,這件事……艾夏爾他……」 「閉嘴!我們警告過你,與豺狼人的中立協議是愚蠢之舉,你不聽,結果就是這樣!」 男子聲音顫抖,手上青筋暴起。 「我阻止艾夏爾,是為了避免他殺掉族長,否則卡斯特羅姆將陷入戰爭!我說過會想辦法解決你們的事,我理解你們的心情……」 話未說完,貝夏爾的劍深深刺入布雷諾克胸膛。卡麗亞猛然倒吸一口氣,雙腿無力,癱坐在地。 她此刻應該逃走,但全身僵硬,什麼也做不了。 父親痛苦扭曲的臉孔,清晰地透過灌木叢映入眼簾。 貝夏爾緩緩拔出刺入布雷諾克身體的劍,冷冷開口: 「我知道你沒有殺艾夏爾。但我忍你太久了。」 「失去焰誓者的席位,我忍了;無法替被豺狼人殺害的父母復仇,我也忍了。」 「……可你竟與仇敵簽下中立協議?艾夏爾的死,該由你來付出代價。」 「下地獄吧。」 貝夏爾熟練地將劍橫置,舉至肩膀高度。 …… 站在肖像前的卡麗亞,緊閉雙眼後再度睜開。 「卡斯特羅姆的各位,你們都記得我們兄弟的父母被豺狼人殺害的慘劇。」 「因此,我們早就知道豺狼人狡詐陰險。」 「所以當焰誓者布雷諾克要與牠們簽訂中立協議時,我極力阻止!」 「但他不僅拒絕,甚至暗中與豺狼人達成某種契約。」 「今天,我終於明白原因——」 「他與豺狼人族長聯手,殺害了追擊牠們的艾夏爾!」 「更荒唐的是,他自己也遭豺狼人族長背叛,當場被殺!」 「這就是你們所信任的布雷諾克,以及他與豺狼人協議的真相!」 曾信任並敬重布雷諾克的人們,在看見艾夏爾與布雷諾克的屍體後,毫不懷疑地相信了貝夏爾的謊言。 布雷諾克瞬間成了叛徒,而貝夏爾則成了失去全家卻仍竭力守護卡斯特羅姆的英雄。 震驚的獵人們急忙推舉貝夏爾為下一任焰誓者,與豺狼人的協議也隨即被撕毀。 卡麗亞深知,自己之所以還活著,只是因為貝夏爾不知道她目擊了全部真相。 想到這裡,她感覺血液在體內沸騰。 卡麗亞起身,望向窗外的後院。 父親簡陋的墓碑,立在他最愛的巨大橡樹旁。 她的胸口像被貝夏爾的劍刺穿般劇痛,淚水終於沿著雙頰滑落。 哭到精疲力竭,靠在床邊的卡麗亞腦海中,浮現貝夏爾的劍——那柄染滿父親鮮血的劍。 她感覺自己扭曲的臉逐漸舒展,淚水乾涸,沸騰的血液冷卻成冰。 貝夏爾奪走父親的生命,同時踐踏並摧毀了她心中某個重要的東西。 他必須付出代價。 回到自己的房間,卡麗亞換上訓練服,再度踏入父親的房間,握起輕型闊刃大劍。 她要將染滿貝夏爾鮮血的劍,獻在父親的墓前。 然而,就在踏出房門的瞬間,她看見父親的肖像。 畫中那雙藍色眼眸,依舊凝視著她。 耳邊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,彷彿父親就在身旁低語: 「卡麗亞,無論面對誰,都絕不能移開目光。」 「在成為魔族獵人之前,你必須記住一件事——」 「握劍之人,必須承受劍的重量。」 「別忘記你對劍的信念。」 「還有,謹記——」 「用劍奪人性命,會摧毀你的靈魂。」 卡麗亞停下腳步。 那些話,是父親在每次訓練時都強調的。 她曾不耐煩,覺得自己只會獵殺魔族,不會殺人,何必聽這些? 但父親始終堅持: 無論是獵人還是騎士,凡是修習殺戮技術的人,都必須銘記這一點。 尤其是握劍之人,更要明白劍上承載的生命重量,並將信念刻進心中。 卡麗亞吞下乾澀的唾液。 她終於理解父親眼底的悲傷。 母親死後,父親曾想復仇,即使靈魂毀滅也在所不惜。 但在看見年幼的她時,父親選擇不背棄劍的信念與重量。 力量從身體流失,卡麗亞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床上。 她想哭,但知道哭泣毫無幫助。 為了冷靜,她凝視父親的劍,陷入沉思: 「殺了貝夏爾,真的是父親所願嗎?」 「不,他一定反對。」 「那麼,這只是我為了洩憤的復仇。」 「殺了貝夏爾,我能得到什麼?」 「父親說過,殺人只會毀掉我的靈魂……」 「我會在餘生背負這個空洞。」 她咬緊嘴唇。 「這是愚蠢的代價。」 「死去的瞬間短暫,痛苦卻漫長。」 「真正該陷入絕望與孤獨的人,不是我,而是貝夏爾。」 卡麗亞將輕型闊刃大劍重新放回窗台。 抬起頭,窗中映出一張仍稚嫩的少女面孔。 她冷靜地審視自己: 年紀尚輕,身形瘦小,訓練不足。 凝視自己的影像,她忽然想到一個計畫—— 耗時漫長,卻能帶來巨大效果。 困難,但簡單。 她伸手觸摸自己的臉。 幾天前,她笑時,人們說她的嘴角像父親,父親也常說,她的眼睛像母親。 如今,沒有人會在她的臉上找到任何痕跡。 窗中的少女身影,隨著峽谷狂風與黑暗,一同消失。 「不行,回去吧。」 「我不可能接納布雷諾克的女兒。」 「你以為我會相信叛徒的血脈?」 貝夏爾冷笑,將她趕出帳篷。 但卡麗亞每天都來, 即使被趕走、被潑水、被辱罵,她仍在風雨中跪在貝夏爾的營帳前,懇求加入魔族獵人。 終於,某天貝夏爾將她召入帳內: 「如此執著,究竟為何?」 「父親愚蠢地相信豺狼人,與牠們簽下協議,結果遭背叛而死,還殺了您的弟弟艾夏爾。」 「我願成為獵人,守護卡斯特羅姆,替父親贖罪。」 謊言令她作嘔,但她低下頭,像罪人般忍耐。 貝夏爾凝視她許久,終於開口: 「當真認為你父親愚蠢?」 「是。若非協議,我們不會失去親人。」 貝夏爾盯著她冷峻的臉,忽然露出笑意: 「不像布雷諾克,女兒說的話倒有幾分道理。」 「我會收留你,但別妄想這裡還是你父親當焰誓者時的樣子。」 「看看你能撐多久。」 他拍了拍她的肩,轉身離去。 卡麗亞的獵人生活開始了。 正如貝夏爾所言,魔族獵人的日子極為艱辛。 清晨訓練後,其他獵人外出執行任務,她卻只能做雜務: 擦拭武器、洗衣、清掃廁所與哨所。 獵人們嘲笑、欺辱她,貝夏爾默許一切。 她默默承受,即使受傷,也不曾缺席訓練或怠慢工作。 貝夏爾知道她在黎明獨自訓練,卻仍不給她任何實戰任務。 直到某天,貝夏爾終於召她: 「卡斯特羅姆後方的峽谷,因稀有礦脈而頻遭地精入侵。」 「你的任務是找到牠們的巢穴,並獵殺首領,帶回證據。」 任務難度之高,令眾人驚愕。 但卡麗亞面無表情,只是點頭,隨即出發。 夕陽已落,峽谷即將陷入黑暗。 她攜帶輕型闊刃大劍,身影迅速消失在獵人們的視線中。 不到十二小時,她回到哨所,手中握著仍滴血的地精首領的角盔,走進貝夏爾的帳篷。 她冷靜地陳述: 「在礦脈附近找到牠們,趁其熟睡時全數殲滅。」 貝夏爾派人驗證,結果屬實。 他心中震驚,卻未表露。 自此,卡麗亞接連完成艱難任務,甚至深入與豺狼人敵對的領域,或狩獵哥布林與食人魔。 貝夏爾對她的看法,在不知不覺間改變,並開始將重要任務交給她。 「日落後,前往豺狼人領地偵察。」 「據說白毛豺狼人再度現身。」 「你與我及精英獵人同行,立即準備。」 突如其來的召喚,令卡麗亞微微一怔。 她低聲自語: 「冷靜,必須冷靜。」 隨即踏出哨所。 夜空澄澈,新月旁繁星閃爍。 四人疾馳於林間,峽谷深處的狂風呼嘯而來。 卡麗亞伸手感受風向,讀取它攜帶的訊息。 「這裡,有痕跡!」 一名獵人指著泥濘小徑。 貝夏爾與眾人靠近,長而圓的足跡印在濕泥上。 「這圓痕是足底肉墊留下的。」 「前方三道深痕,是爪印。」 「依尺寸判斷,比普通豺狼人至少大一倍半,應是族長級。」 足跡朝河流延伸。」 「大人,還看什麼?快追吧!」 兩名精英獵人急切催促,貝夏爾卻瞥向卡麗亞。 她立刻開口: 「沒這必要。牠不在那邊。」 「什麼意思?」 獵人怒斥,卡麗亞冷然續道: 「最近的偵察顯示,豺狼人族長已更換。」 「殺死艾夏爾的白毛豺狼人,早被逐出族群。」 「但我聽說牠仍在附近,因為牠的家族就在這片領地。」 她冷笑一聲: 「若我們貿然過河,遇上現任族長,必將開戰。」 「白毛豺狼人聰明得很,能背叛我父親,就能設下假痕跡。」 「牠真正藏身之處,是峽谷的洞穴。」 「我會找到牠。」 貝夏爾凝視她片刻,終於點頭。 卡麗亞俯身檢視泥地,指尖指向被壓扁的草叢: 「看,這裡有折斷的枝條,上面留有爪痕,還有白色毛髮。」
終於能替弟弟報仇的念頭,讓貝夏爾的臉上浮現出喜悅與憤怒交織的詭異表情。 卡麗亞看見他的臉,隨即轉過頭。 逆風襲來。 卡麗亞短暫停下,選擇走向前方兩條岔路中較窄的一條。 此刻,連其他人都能看見濃重的豺狼人痕跡。 忽然,頭頂傳來巨響。 一塊巨石滾落! 卡麗亞本能地拉住貝夏爾,將身體猛然閃向一側。 巨石將隊伍一分為二。 「你們清理巨石,確保能撤退。我和卡麗亞繼續追蹤牠。」 此時,卡麗亞已能從風中嗅到濃烈的豺狼人氣味。 循著氣味,她終於看見一個漆黑洞穴。 兩人尚未踏入,洞內便傳來怒吼,伴隨巨斧破空襲來! 卡麗亞毫不慌亂,身體後仰,險險避過斧刃。 她瞥見洞口外露的手,覆滿白色毛髮—— 正是白毛豺狼人。 她迅速後退一步,試圖將牠引出洞外。 然而,貝夏爾在見到白毛豺狼人時,徹底失去冷靜。 他雙手握劍,低吼著衝入黑暗。 卡麗亞翻了個白眼,大聲喊道: 「大人!必須把牠引出來!快出來!」 回應她的,只有武器碰撞的金屬聲。 「真是愚蠢。」 卡麗亞嘆息,握緊輕型闊刃大劍,踏入洞穴,貼著岩壁,遠離戰鬥核心。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,她看見貝夏爾與巨大的白毛豺狼人激戰。 卡麗亞沒有立刻介入,而是靜待時機。 機會很快出現。 貝夏爾急躁地猛攻,竟踩空滑倒,甚至失手掉劍! 白毛豺狼人毫不遲疑,抬起巨足,準備踩碎他的頭顱。 「該死!」 卡麗亞猛然撲上,將牠推開。 但牠只是踉蹌片刻,隨即恢復平衡,一腳踢中卡麗亞的身軀。 她翻滾在地,低聲咒罵,肋骨似乎斷了數根。 劇痛幾乎令她無法起身,然而,白毛豺狼人已舉斧,準備將貝夏爾劈成兩半。 卡麗亞強忍痛楚, 衝向牠,在牠雙手高舉斧刃的瞬間,將劍狠狠刺入胸膛! 她清晰感受到劍刃穿透厚重皮膚與堅硬骨骼,直指心臟。 一瞬間,腦海閃過艾夏爾的身影,以及試圖阻止戰鬥的父親。 隨著白毛豺狼人痛苦的低吼,巨斧轟然墜地。 卡麗亞抽出劍,看著牠的龐大身軀倒地。 洞穴陷入死寂,只剩兩人粗重的喘息聲。 「……死了。走吧。」 稍後,清理巨石的精英獵人趕來,將白毛豺狼人的屍體拖出洞穴。 牠雪白的胸膛,已被鮮血染紅。 貝夏爾走向傷勢嚴重、幾乎站不穩的卡麗亞: 「……多虧你,艾夏爾的仇終於報了。幹得好。」 卡麗亞默默低下頭。 「能走嗎?」 這句話,令所有獵人驚愕。 因為貝夏爾的規矩是: 除非斷腿或死,否則必須自己走回去。 「我能自己走。」 …… 自那天起,卡麗亞成了貝夏爾的心腹。 她與他共同制定戰略,並肩執行重大任務。 再沒有人敢嘲笑或輕視她。 她幾乎長住在貝夏爾的營帳,與他討論戰術、商議掃蕩豺狼人的計畫。 不僅如此,某個時刻開始,貝夏爾開始向她傾訴往事: 童年時在卡斯特羅姆幫父母做皮革的日子; 與弟弟艾夏爾並肩作戰的夢想; 以及兩人無視危險,在峽谷中狩獵的回憶。
貝夏爾的過去,也曾有幸福的瞬間。 然而,過去留下的傷痕與痛苦的陰影,深刻的皺紋與幽暗,即便白毛豺狼人已死,仍未從他的臉上消失。 卡麗亞不禁疑惑: 一切都如他所願,為何他的眼中仍是無盡的黑暗? 那天,剛剛殲滅潛入峽谷的地精,返回途中,眾人談論著上游是否有地精的隱秘通道。 忽然,卡麗亞開口: 「……但我認為,清剿河對岸峽谷的豺狼人部族,才是最優先的任務。」 「只要牠們消失,大人的心,也能稍稍安寧吧?」 這句話,她幾乎說不出口。 因為她仍記得父親曾談過,豺狼人保持中立的可能性。 然而,像是對痛苦的補償,貝夏爾的臉龐,在聽到這話時,竟顯露出久違的柔和。 「……清剿豺狼人部族嗎。」 「……大人,牠們也是我父親的仇敵。請讓我協助。」 夕陽的餘暉,灑落在焰誓者的營帳內。 貝夏爾立於攤開峽谷地圖的木桌前,撫摸著鬍鬚,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。 「……布雷諾克與我同齡。若我有女兒,她的年紀,該與你相仿吧。」 「……」 「你雖年輕,卻能克制自己,不輕易激動,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。」 「但我當年並非如此。」 「雖被視為下一任焰誓者,卻血氣方剛,時常越界。」 「……而我第一次越界,是在殺死一隻出沒於村莊附近的豺狼人時。」 「那時,我正是你的年紀。」 「如今魔族只在峽谷深處出現,但當年,流浪的豺狼人常在村邊徘徊,威脅人們。」 「東邊的森林,是父母與村民往來的地方,他們在那裡處理陷阱中的獸皮。」 某日,一群黑毛豺狼人出現。 當時的焰誓者命令: 「只是流浪者,暫且觀察,勿輕舉妄動。」 但我知道,牠們不可信。 於是夜幕下,我獨自襲擊牠們。 僅五隻,我自信能勝。 果然,瞬間斬殺兩隻,第三隻也倒下。 剩下的兩隻逃走,而我放任牠們離去。 這是禍根。 牠們消失後,我以為安全,卻在某天重返森林。 那天,父母與兩名助手前去收拾陷阱,結果四人,全成了黑毛豺狼人的祭品。」 「……大人,您對我而言……就像父親。」 「我能理解失去家人的痛苦。」 「黑毛豺狼人,我必將找到牠們。」 噁心,但必要的謊言。 卡麗亞的話,讓貝夏爾的黑眸凝視她,並浮現一抹溫暖的笑意—— 宛如父親初見她握劍時的神情。 「……謝謝。小心受傷。」 然而,那抹笑意,很快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空洞與陰影。 卡麗亞低下頭,走出營帳。 「為何不喜悅?」 「那雙空洞的眼,仍滿是痛苦……不,別想了。」 「他是殺父仇人,是用謊言玷污父親名聲的惡徒。」 「該埋葬的,是多餘的情感。」 「復仇的終章,已近在眼前。」 天空烏雲密布,暴雨傾盆,視線幾乎被遮蔽。 峽谷間的河水暴漲,狂流欲將岸邊樹木連根拔起。 卡麗亞迎著狂風,一步步深入峽谷。 「卡麗亞!不知你想做什麼,但求你停下!能活著走到這裡,已是奇蹟!」 跟隨在後的年輕獵人,聲音顫抖,渾身濕透,險些被風捲走,僅憑手中輕型闊刃大劍的重量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 「我……我要回去!不管你說什麼,我都不陪你去送死!這種天氣去上游,是自殺!」 他話音未落,卡麗亞已出現在眼前,冷冷將手搭在他的肩上。 暴雨中,她的聲音清晰刺耳: 「小鬼,你能平安走到這裡,是因為我在前方開路。」 「若我不帶你回去,你會在這片黑暗森林中迷失,被急流沖走,或跌入深淵。」 「運氣好,你會迅速死去;運氣差,你會在暴風雨中凍死,直到天亮才斷氣。」 「我敢用我的劍打賭,這就是你的命運。」 「回去,或跟上,隨你選。」 話音落下,她消失在雨幕中。 獵人艱難吞下口水,終於追隨她的背影。 暴風雨中,不知走了多久,終於,卡麗亞停下。 眼前,是一個巨大的洞穴。 腐臭與濃烈的血腥味,在雨中依舊刺鼻。 她未入洞,而是環視四周,看見散落的盔甲與白骨。 「小鬼。」 「是,是!」 「回頭瞧瞧,看見了什麼?」 「沒……沒有……」 「聽說你眼力很好,不是嗎?」 「是,是的!」 「再仔細看看。」 「呃……那,那是……綠色的……珠子?」 「不算太差。沿著珠子回去,通知貝夏爾,說找到流浪者。」 「流浪者……?」 卡麗亞只是冷冷凝視他。 獵人感到一股寒意,匆匆沿著綠珠,消失在暴雨中。 雨仍傾瀉,貝夏爾終於現身洞口。 他在外點燃乾木,將火把擲入洞中,探視黑暗。 不見卡麗亞,也不見豺狼人。 他拔出劍,踏入洞穴。 「卡麗亞……?」 洞內,散落著不知名的骸骨、破碎的箱子、刻滿符文的盔甲。 最後一縷火光熄滅時,背後傳來氣息。 貝夏爾猛然揮劍,鋼鐵交擊聲迸裂。 攻擊者的身影,在火光中顯露: 修長的四肢、編織的金髮、雪白的肌膚、冰冷的面容。 「……卡麗亞……?不,為什麼……?」 沒有回答。 她的劍,劃出沉重的弧線,掠過他的鼻尖。 貝夏爾驚愕,急忙格擋,並質問: 「豺狼人在哪?你為何……?」 忽然,他似乎明白了什麼,握劍之手更緊,攻勢更猛。 兩人交鋒,劍光在黑暗中閃爍。 貝夏爾的力量,令卡麗亞感到前所未有的壓迫。 她被逼至洞壁,手中劍脫落,冰冷的劍刃抵住她的頸項。 「說!為何背叛!」 他的聲音顫抖,卡麗亞卻笑了,笑容冷若寒冰。 「你的聲音,自那天後,第一次顫抖。」 她逐字逐句,複述當年他殺父時的話。 「我知道你沒有殺艾夏爾。但我忍你太久了。」 「失去焰誓者的席位,我忍了;無法替被豺狼人殺害的父母復仇,我也忍了。」 「……可你竟與仇敵簽下中立協議?艾夏爾的死,該由你來付出代價。」 「下地獄吧。」 貝夏爾的劍,微微下垂。 卡麗亞緊逼,揭露真相: 父親曾阻止艾夏爾,卻被他殘忍殺害,而她,目擊一切。 貝夏爾的臉,先是動搖,再度陰沉。 他怒吼: 「荒唐!布雷諾克是叛徒!我收留你,視你如親女……」 他的聲音,終於被暴雨與雷鳴吞沒。 卡麗亞低語: 「我從未真心,只是等待,直到你孤身一人。」 怒火吞噬貝夏爾,他猛然揮劍。 兩人再度激戰,劍刃交擊,火花四濺。 雷光照亮洞穴,映出一雙燃燒的黑眸,與一雙冷冽的藍眼。 最終,卡麗亞踢開他的劍,奪回自己的武器,將輕型闊刃大劍高高拋起,旋轉的劍影,劃破黑暗。 「跪下。」 她躍起,踢擊劍柄,劍尖疾墜,刺入貝夏爾的肩膀。 鮮血,染紅焰誓者的胸針。 卡麗亞緩緩將劍,抵在他的頸項。
「……有件事,我想知道。」 「……」 「當你殺死那麼憎恨的父親時,當你替艾夏爾報仇時,當你說要清剿黑毛豺狼人時……」 「你的臉上,始終滿是陰影與痛苦。」 「為什麼?」 貝夏爾冷笑,像聽到荒唐之語: 「我的臉?陰影與痛苦?」 「我替艾夏爾、父母復仇,懲罰了背叛卡斯特羅姆的毒瘤,並成為受人敬仰的焰誓者!」 「這是榮耀,是驕傲!」 「我一直以自己為傲,怎麼可能有痛苦?荒謬!」 「又在說謊。……啊,等等。……我懂了。」 「你離不開謊言,因為只有謊言,才能讓你忍受痛苦與絕望。」 「……我終於明白父親的話。」 「握劍之人,必須記住一件事——」 「永遠承擔劍的責任,不可隨意揮劍。」 「劍上承載生命的重量,心中必須懷抱信念。」 「用劍奪人性命,等同摧毀自己的靈魂。」 洞穴陷入恐怖的寂靜。 貝夏爾的眼中,再無殺意,只剩空洞。 「……不。」 「……」 「……不……」 他低下頭,輕聲笑,像哭,又像瘋。 再抬起臉時,絕望、痛苦、瘋狂的笑意,交織在一起。 「呵……呵呵呵……我的靈魂毀了?我靠謊言苟活?」 「胡說!你果然是布雷諾克的血脈,那個妄想與豺狼人中立的叛徒!」 「……想知道答案?殺了我,替你父親報仇,你就會明白!」 「可惜,我不會像你一樣,沉溺於不幸與自憐,做出愚蠢的事。」 「你把自己的不幸與痛苦,全怪在別人身上,甚至怪罪那個拼命阻止悲劇的人,然後殺了他。」 「那只是洩憤,披著復仇外衣的洩憤,沒有正義,沒有收穫,甚至什麼都沒留下。」 「如今,你的靈魂已破碎,只能靠謊言苟延殘喘。」 「但到最後……」 「除了絕望,你還剩下什麼?」 貝夏爾抬起頭,卡麗亞凝視他。 那枚焰誓者的胸針,仍掛在他的左胸—— 那個奪走她一切的卑劣之人,明知自己的虛偽,卻仍用謊言維護殘破的尊嚴。 卡麗亞雙手握緊輕型闊刃大劍,臉上毫無表情。 父親竟死在這種人手裡,她心如刀割,思念如洪流,寒冷的怒火在血液中沸騰。 她舉劍,準備斬下。 貝夏爾卻微笑,緩緩閉眼: 「……你終究走上我的路。」 「黑暗,將永遠伴隨你。」 那一刻,父親的肖像浮現腦海—— 金髮、藍眼,胸前佩戴焰誓者的胸針,如騎士般端莊。 他的聲音迴盪: 「我絕不讓你孤單,卡麗亞。我的餘生,只為守護你。」 狂風湧入洞穴。 卡麗亞隨風揮劍,貝夏爾的身軀,無力倒地。 然而,劍刃依舊潔淨。 她擦拭劍柄上的血跡,凝視昏迷的貝夏爾,他的太陽穴裂開,鮮血沿臉頰流淌。 卡麗亞猛然扯下胸針: 「不。更深的黑暗,將永遠伴隨你破碎的靈魂。」 暴雨漸歇。 回到家,她走向後院,橡樹下的墓碑靜靜矗立。 卡麗亞攜來父親的輕型闊刃大劍與肖像,將劍插在墳前,再將胸針掛在劍柄上。 她凝視肖像,低聲呢喃: 「父親守護的一切,我守住了。」 她折起肖像,收進懷中。 自此,卡麗亞再未回到卡斯特羅姆。 「喔,這劍真精美!您是做什麼的?」 卡麗亞未答,只是漫步在鐵匠鋪,目光停留在武器上。 「在庫漢或羅切斯特,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美人。您從哪來?」 和藹的鐵匠,與一名棕髮女子,輪番發問。 「……遠方。」 她淡淡回答,望向窗外的村莊。 明亮溫暖,質樸安寧。 離開卡斯特羅姆後,她漂泊四方,嘗試一切,卻仍擺脫不了夢魘。 她渴望找到方向,像父親那樣,用信念戰勝黑暗。 但答案始終遙遠。 她決定離開大陸。 為登船,來到庫漢,暫入鐵匠鋪檢視武器。 就在棕髮女子欲再問時,門被推開。 「啊,來了?看樣子任務完成得不錯!」 一名綁著橙色馬尾的傭兵闊步進入,笑容燦爛,將巨大的長槍遞給鐵匠: 「幫我修修聖槍吧。」 「呼,今天的任務完成了,但我的『使命』仍下落不明!」 「使命?是消失了嗎?」 「不,不是……是我還沒找到,神賜予我的使命!」 她的話,引來棕髮女子的竊笑。 鐵匠檢視長槍,搖頭: 「無需修理。希望你明天能找到使命。」 「嗯!奧卡的使命,我一定會找到!」 傭兵接過長槍,昂然離去。 卡麗亞凝視她的背影,心中微動: 「使命……」 「我的路,也仍未明。」 「劍修好了。您接下來去哪?」 鐵匠問,卻未得回應。 卡麗亞的目光,仍追隨那抹橙光。 「前方的傭兵團在招人,若無事,不妨去看看。」 「剛才那位,也是那裡的傭兵……」 「謝謝。」 她放下錢幣,推門而出, 尋找那抹橙光,直到看見她走向一棟陳舊的建築—— 傭兵團的辦公室。
或許,在這片大陸上無法找到的答案,能在這座小村莊獲得嗎? ……不過,這裡是離開大陸前的最後一站。 若連這裡也找不到答案,那麼離開也不算太遲。 自從那天追隨父親奔入峽谷後,再次跟隨某人的腳步,已是久違的事。 不知從何處,清涼的風拂來。 卡麗亞撥起髮絲,彷彿聽見那溫暖的中低音,隨風傳來: 「現在,為自己而活吧。」
卡麗亞猛然倒吸一口氣,雙腿無力,癱坐在地。
她此刻應該逃走,但全身僵硬,什麼也做不了。
父親痛苦扭曲的臉孔,清晰地透過灌木叢映入眼簾。
貝夏爾緩緩拔出刺入布雷諾克身體的劍,冷冷開口:
「我知道你沒有殺艾夏爾。但我忍你太久了。」
「失去焰誓者的席位,我忍了;無法替被豺狼人殺害的父母復仇,我也忍了。」
「……可你竟與仇敵簽下中立協議?艾夏爾的死,該由你來付出代價。」
「下地獄吧。」
貝夏爾熟練地將劍橫置,舉至肩膀高度。
……
站在肖像前的卡麗亞,緊閉雙眼後再度睜開。
「卡斯特羅姆的各位,你們都記得我們兄弟的父母被豺狼人殺害的慘劇。」
「因此,我們早就知道豺狼人狡詐陰險。」
「所以當焰誓者布雷諾克要與牠們簽訂中立協議時,我極力阻止!」
「但他不僅拒絕,甚至暗中與豺狼人達成某種契約。」
「今天,我終於明白原因——」
「他與豺狼人族長聯手,殺害了追擊牠們的艾夏爾!」
「更荒唐的是,他自己也遭豺狼人族長背叛,當場被殺!」
「這就是你們所信任的布雷諾克,以及他與豺狼人協議的真相!」
曾信任並敬重布雷諾克的人們,在看見艾夏爾與布雷諾克的屍體後,毫不懷疑地相信了貝夏爾的謊言。
布雷諾克瞬間成了叛徒,而貝夏爾則成了失去全家卻仍竭力守護卡斯特羅姆的英雄。
震驚的獵人們急忙推舉貝夏爾為下一任焰誓者,與豺狼人的協議也隨即被撕毀。
卡麗亞深知,自己之所以還活著,只是因為貝夏爾不知道她目擊了全部真相。
想到這裡,她感覺血液在體內沸騰。
卡麗亞起身,望向窗外的後院。
父親簡陋的墓碑,立在他最愛的巨大橡樹旁。
她的胸口像被貝夏爾的劍刺穿般劇痛,淚水終於沿著雙頰滑落。
哭到精疲力竭,靠在床邊的卡麗亞腦海中,浮現貝夏爾的劍——那柄染滿父親鮮血的劍。
她感覺自己扭曲的臉逐漸舒展,淚水乾涸,沸騰的血液冷卻成冰。
貝夏爾奪走父親的生命,同時踐踏並摧毀了她心中某個重要的東西。
他必須付出代價。
回到自己的房間,卡麗亞換上訓練服,再度踏入父親的房間,握起輕型闊刃大劍。
她要將染滿貝夏爾鮮血的劍,獻在父親的墓前。
然而,就在踏出房門的瞬間,她看見父親的肖像。
畫中那雙藍色眼眸,依舊凝視著她。
耳邊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,彷彿父親就在身旁低語:
「卡麗亞,無論面對誰,都絕不能移開目光。」
「在成為魔族獵人之前,你必須記住一件事——」
「握劍之人,必須承受劍的重量。」
「別忘記你對劍的信念。」
「還有,謹記——」
「用劍奪人性命,會摧毀你的靈魂。」
卡麗亞停下腳步。
那些話,是父親在每次訓練時都強調的。
她曾不耐煩,覺得自己只會獵殺魔族,不會殺人,何必聽這些?
但父親始終堅持:
無論是獵人還是騎士,凡是修習殺戮技術的人,都必須銘記這一點。
尤其是握劍之人,更要明白劍上承載的生命重量,並將信念刻進心中。
卡麗亞吞下乾澀的唾液。
她終於理解父親眼底的悲傷。
母親死後,父親曾想復仇,即使靈魂毀滅也在所不惜。
但在看見年幼的她時,父親選擇不背棄劍的信念與重量。
力量從身體流失,卡麗亞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床上。
她想哭,但知道哭泣毫無幫助。
為了冷靜,她凝視父親的劍,陷入沉思:
「殺了貝夏爾,真的是父親所願嗎?」
「不,他一定反對。」
「那麼,這只是我為了洩憤的復仇。」
「殺了貝夏爾,我能得到什麼?」
「父親說過,殺人只會毀掉我的靈魂……」
「我會在餘生背負這個空洞。」
她咬緊嘴唇。
「這是愚蠢的代價。」
「死去的瞬間短暫,痛苦卻漫長。」
「真正該陷入絕望與孤獨的人,不是我,而是貝夏爾。」
卡麗亞將輕型闊刃大劍重新放回窗台。
抬起頭,窗中映出一張仍稚嫩的少女面孔。
她冷靜地審視自己:
年紀尚輕,身形瘦小,訓練不足。
凝視自己的影像,她忽然想到一個計畫——
耗時漫長,卻能帶來巨大效果。
困難,但簡單。
她伸手觸摸自己的臉。
幾天前,她笑時,人們說她的嘴角像父親,父親也常說,她的眼睛像母親。
如今,沒有人會在她的臉上找到任何痕跡。
窗中的少女身影,隨著峽谷狂風與黑暗,一同消失。
「不行,回去吧。」
「我不可能接納布雷諾克的女兒。」
「你以為我會相信叛徒的血脈?」
貝夏爾冷笑,將她趕出帳篷。
但卡麗亞每天都來,
即使被趕走、被潑水、被辱罵,她仍在風雨中跪在貝夏爾的營帳前,懇求加入魔族獵人。
終於,某天貝夏爾將她召入帳內:
「如此執著,究竟為何?」
「父親愚蠢地相信豺狼人,與牠們簽下協議,結果遭背叛而死,還殺了您的弟弟艾夏爾。」
「我願成為獵人,守護卡斯特羅姆,替父親贖罪。」
謊言令她作嘔,但她低下頭,像罪人般忍耐。
貝夏爾凝視她許久,終於開口:
「當真認為你父親愚蠢?」
「是。若非協議,我們不會失去親人。」
貝夏爾盯著她冷峻的臉,忽然露出笑意:
「不像布雷諾克,女兒說的話倒有幾分道理。」
「我會收留你,但別妄想這裡還是你父親當焰誓者時的樣子。」
「看看你能撐多久。」
他拍了拍她的肩,轉身離去。
卡麗亞的獵人生活開始了。
正如貝夏爾所言,魔族獵人的日子極為艱辛。
清晨訓練後,其他獵人外出執行任務,她卻只能做雜務:
擦拭武器、洗衣、清掃廁所與哨所。
獵人們嘲笑、欺辱她,貝夏爾默許一切。
她默默承受,即使受傷,也不曾缺席訓練或怠慢工作。
貝夏爾知道她在黎明獨自訓練,卻仍不給她任何實戰任務。
直到某天,貝夏爾終於召她:
「卡斯特羅姆後方的峽谷,因稀有礦脈而頻遭地精入侵。」
「你的任務是找到牠們的巢穴,並獵殺首領,帶回證據。」
任務難度之高,令眾人驚愕。
但卡麗亞面無表情,只是點頭,隨即出發。
夕陽已落,峽谷即將陷入黑暗。
她攜帶輕型闊刃大劍,身影迅速消失在獵人們的視線中。
不到十二小時,她回到哨所,手中握著仍滴血的地精首領的角盔,走進貝夏爾的帳篷。
她冷靜地陳述:
「在礦脈附近找到牠們,趁其熟睡時全數殲滅。」
貝夏爾派人驗證,結果屬實。
他心中震驚,卻未表露。
自此,卡麗亞接連完成艱難任務,甚至深入與豺狼人敵對的領域,或狩獵哥布林與食人魔。
貝夏爾對她的看法,在不知不覺間改變,並開始將重要任務交給她。
「日落後,前往豺狼人領地偵察。」
「據說白毛豺狼人再度現身。」
「你與我及精英獵人同行,立即準備。」
突如其來的召喚,令卡麗亞微微一怔。
她低聲自語:
「冷靜,必須冷靜。」
隨即踏出哨所。
夜空澄澈,新月旁繁星閃爍。
四人疾馳於林間,峽谷深處的狂風呼嘯而來。
卡麗亞伸手感受風向,讀取它攜帶的訊息。
「這裡,有痕跡!」
一名獵人指著泥濘小徑。
貝夏爾與眾人靠近,長而圓的足跡印在濕泥上。
「這圓痕是足底肉墊留下的。」
「前方三道深痕,是爪印。」
「依尺寸判斷,比普通豺狼人至少大一倍半,應是族長級。」
足跡朝河流延伸。」
「大人,還看什麼?快追吧!」
兩名精英獵人急切催促,貝夏爾卻瞥向卡麗亞。
她立刻開口:
「沒這必要。牠不在那邊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獵人怒斥,卡麗亞冷然續道:
「最近的偵察顯示,豺狼人族長已更換。」
「殺死艾夏爾的白毛豺狼人,早被逐出族群。」
「但我聽說牠仍在附近,因為牠的家族就在這片領地。」
她冷笑一聲:
「若我們貿然過河,遇上現任族長,必將開戰。」
「白毛豺狼人聰明得很,能背叛我父親,就能設下假痕跡。」
「牠真正藏身之處,是峽谷的洞穴。」
「我會找到牠。」
貝夏爾凝視她片刻,終於點頭。
卡麗亞俯身檢視泥地,指尖指向被壓扁的草叢:
「看,這裡有折斷的枝條,上面留有爪痕,還有白色毛髮。」
終於能替弟弟報仇的念頭,讓貝夏爾的臉上浮現出喜悅與憤怒交織的詭異表情。
卡麗亞看見他的臉,隨即轉過頭。
逆風襲來。
卡麗亞短暫停下,選擇走向前方兩條岔路中較窄的一條。
此刻,連其他人都能看見濃重的豺狼人痕跡。
忽然,頭頂傳來巨響。
一塊巨石滾落!
卡麗亞本能地拉住貝夏爾,將身體猛然閃向一側。
巨石將隊伍一分為二。
「你們清理巨石,確保能撤退。我和卡麗亞繼續追蹤牠。」
此時,卡麗亞已能從風中嗅到濃烈的豺狼人氣味。
循著氣味,她終於看見一個漆黑洞穴。
兩人尚未踏入,洞內便傳來怒吼,伴隨巨斧破空襲來!
卡麗亞毫不慌亂,身體後仰,險險避過斧刃。
她瞥見洞口外露的手,覆滿白色毛髮——
正是白毛豺狼人。
她迅速後退一步,試圖將牠引出洞外。
然而,貝夏爾在見到白毛豺狼人時,徹底失去冷靜。
他雙手握劍,低吼著衝入黑暗。
卡麗亞翻了個白眼,大聲喊道:
「大人!必須把牠引出來!快出來!」
回應她的,只有武器碰撞的金屬聲。
「真是愚蠢。」
卡麗亞嘆息,握緊輕型闊刃大劍,踏入洞穴,貼著岩壁,遠離戰鬥核心。
眼睛逐漸適應黑暗,她看見貝夏爾與巨大的白毛豺狼人激戰。
卡麗亞沒有立刻介入,而是靜待時機。
機會很快出現。
貝夏爾急躁地猛攻,竟踩空滑倒,甚至失手掉劍!
白毛豺狼人毫不遲疑,抬起巨足,準備踩碎他的頭顱。
「該死!」
卡麗亞猛然撲上,將牠推開。
但牠只是踉蹌片刻,隨即恢復平衡,一腳踢中卡麗亞的身軀。
她翻滾在地,低聲咒罵,肋骨似乎斷了數根。
劇痛幾乎令她無法起身,然而,白毛豺狼人已舉斧,準備將貝夏爾劈成兩半。
卡麗亞強忍痛楚,
衝向牠,在牠雙手高舉斧刃的瞬間,將劍狠狠刺入胸膛!
她清晰感受到劍刃穿透厚重皮膚與堅硬骨骼,直指心臟。
一瞬間,腦海閃過艾夏爾的身影,以及試圖阻止戰鬥的父親。
隨著白毛豺狼人痛苦的低吼,巨斧轟然墜地。
卡麗亞抽出劍,看著牠的龐大身軀倒地。
洞穴陷入死寂,只剩兩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「……死了。走吧。」
稍後,清理巨石的精英獵人趕來,將白毛豺狼人的屍體拖出洞穴。
牠雪白的胸膛,已被鮮血染紅。
貝夏爾走向傷勢嚴重、幾乎站不穩的卡麗亞:
「……多虧你,艾夏爾的仇終於報了。幹得好。」
卡麗亞默默低下頭。
「能走嗎?」
這句話,令所有獵人驚愕。
因為貝夏爾的規矩是:
除非斷腿或死,否則必須自己走回去。
「我能自己走。」
……
自那天起,卡麗亞成了貝夏爾的心腹。
她與他共同制定戰略,並肩執行重大任務。
再沒有人敢嘲笑或輕視她。
她幾乎長住在貝夏爾的營帳,與他討論戰術、商議掃蕩豺狼人的計畫。
不僅如此,某個時刻開始,貝夏爾開始向她傾訴往事:
童年時在卡斯特羅姆幫父母做皮革的日子;
與弟弟艾夏爾並肩作戰的夢想;
以及兩人無視危險,在峽谷中狩獵的回憶。
貝夏爾的過去,也曾有幸福的瞬間。
然而,過去留下的傷痕與痛苦的陰影,深刻的皺紋與幽暗,即便白毛豺狼人已死,仍未從他的臉上消失。
卡麗亞不禁疑惑:
一切都如他所願,為何他的眼中仍是無盡的黑暗?
那天,剛剛殲滅潛入峽谷的地精,返回途中,眾人談論著上游是否有地精的隱秘通道。
忽然,卡麗亞開口:
「……但我認為,清剿河對岸峽谷的豺狼人部族,才是最優先的任務。」
「只要牠們消失,大人的心,也能稍稍安寧吧?」
這句話,她幾乎說不出口。
因為她仍記得父親曾談過,豺狼人保持中立的可能性。
然而,像是對痛苦的補償,貝夏爾的臉龐,在聽到這話時,竟顯露出久違的柔和。
「……清剿豺狼人部族嗎。」
「……大人,牠們也是我父親的仇敵。請讓我協助。」
夕陽的餘暉,灑落在焰誓者的營帳內。
貝夏爾立於攤開峽谷地圖的木桌前,撫摸著鬍鬚,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。
「……布雷諾克與我同齡。若我有女兒,她的年紀,該與你相仿吧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雖年輕,卻能克制自己,不輕易激動,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。」
「但我當年並非如此。」
「雖被視為下一任焰誓者,卻血氣方剛,時常越界。」
「……而我第一次越界,是在殺死一隻出沒於村莊附近的豺狼人時。」
「那時,我正是你的年紀。」
「如今魔族只在峽谷深處出現,但當年,流浪的豺狼人常在村邊徘徊,威脅人們。」
「東邊的森林,是父母與村民往來的地方,他們在那裡處理陷阱中的獸皮。」
某日,一群黑毛豺狼人出現。
當時的焰誓者命令:
「只是流浪者,暫且觀察,勿輕舉妄動。」
但我知道,牠們不可信。
於是夜幕下,我獨自襲擊牠們。
僅五隻,我自信能勝。
果然,瞬間斬殺兩隻,第三隻也倒下。
剩下的兩隻逃走,而我放任牠們離去。
這是禍根。
牠們消失後,我以為安全,卻在某天重返森林。
那天,父母與兩名助手前去收拾陷阱,結果四人,全成了黑毛豺狼人的祭品。」
「……大人,您對我而言……就像父親。」
「我能理解失去家人的痛苦。」
「黑毛豺狼人,我必將找到牠們。」
噁心,但必要的謊言。
卡麗亞的話,讓貝夏爾的黑眸凝視她,並浮現一抹溫暖的笑意——
宛如父親初見她握劍時的神情。
「……謝謝。小心受傷。」
然而,那抹笑意,很快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空洞與陰影。
卡麗亞低下頭,走出營帳。
「為何不喜悅?」
「那雙空洞的眼,仍滿是痛苦……不,別想了。」
「他是殺父仇人,是用謊言玷污父親名聲的惡徒。」
「該埋葬的,是多餘的情感。」
「復仇的終章,已近在眼前。」
天空烏雲密布,暴雨傾盆,視線幾乎被遮蔽。
峽谷間的河水暴漲,狂流欲將岸邊樹木連根拔起。
卡麗亞迎著狂風,一步步深入峽谷。
「卡麗亞!不知你想做什麼,但求你停下!能活著走到這裡,已是奇蹟!」
跟隨在後的年輕獵人,聲音顫抖,渾身濕透,險些被風捲走,僅憑手中輕型闊刃大劍的重量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「我……我要回去!不管你說什麼,我都不陪你去送死!這種天氣去上游,是自殺!」
他話音未落,卡麗亞已出現在眼前,冷冷將手搭在他的肩上。
暴雨中,她的聲音清晰刺耳:
「小鬼,你能平安走到這裡,是因為我在前方開路。」
「若我不帶你回去,你會在這片黑暗森林中迷失,被急流沖走,或跌入深淵。」
「運氣好,你會迅速死去;運氣差,你會在暴風雨中凍死,直到天亮才斷氣。」
「我敢用我的劍打賭,這就是你的命運。」
「回去,或跟上,隨你選。」
話音落下,她消失在雨幕中。
獵人艱難吞下口水,終於追隨她的背影。
暴風雨中,不知走了多久,終於,卡麗亞停下。
眼前,是一個巨大的洞穴。
腐臭與濃烈的血腥味,在雨中依舊刺鼻。
她未入洞,而是環視四周,看見散落的盔甲與白骨。
「小鬼。」
「是,是!」
「回頭瞧瞧,看見了什麼?」
「沒……沒有……」
「聽說你眼力很好,不是嗎?」
「是,是的!」
「再仔細看看。」
「呃……那,那是……綠色的……珠子?」
「不算太差。沿著珠子回去,通知貝夏爾,說找到流浪者。」
「流浪者……?」
卡麗亞只是冷冷凝視他。
獵人感到一股寒意,匆匆沿著綠珠,消失在暴雨中。
雨仍傾瀉,貝夏爾終於現身洞口。
他在外點燃乾木,將火把擲入洞中,探視黑暗。
不見卡麗亞,也不見豺狼人。
他拔出劍,踏入洞穴。
「卡麗亞……?」
洞內,散落著不知名的骸骨、破碎的箱子、刻滿符文的盔甲。
最後一縷火光熄滅時,背後傳來氣息。
貝夏爾猛然揮劍,鋼鐵交擊聲迸裂。
攻擊者的身影,在火光中顯露:
修長的四肢、編織的金髮、雪白的肌膚、冰冷的面容。
「……卡麗亞……?不,為什麼……?」
沒有回答。
她的劍,劃出沉重的弧線,掠過他的鼻尖。
貝夏爾驚愕,急忙格擋,並質問:
「豺狼人在哪?你為何……?」
忽然,他似乎明白了什麼,握劍之手更緊,攻勢更猛。
兩人交鋒,劍光在黑暗中閃爍。
貝夏爾的力量,令卡麗亞感到前所未有的壓迫。
她被逼至洞壁,手中劍脫落,冰冷的劍刃抵住她的頸項。
「說!為何背叛!」
他的聲音顫抖,卡麗亞卻笑了,笑容冷若寒冰。
「你的聲音,自那天後,第一次顫抖。」
她逐字逐句,複述當年他殺父時的話。
「我知道你沒有殺艾夏爾。但我忍你太久了。」
「失去焰誓者的席位,我忍了;無法替被豺狼人殺害的父母復仇,我也忍了。」
「……可你竟與仇敵簽下中立協議?艾夏爾的死,該由你來付出代價。」
「下地獄吧。」
貝夏爾的劍,微微下垂。
卡麗亞緊逼,揭露真相:
父親曾阻止艾夏爾,卻被他殘忍殺害,而她,目擊一切。
貝夏爾的臉,先是動搖,再度陰沉。
他怒吼:
「荒唐!布雷諾克是叛徒!我收留你,視你如親女……」
他的聲音,終於被暴雨與雷鳴吞沒。
卡麗亞低語:
「我從未真心,只是等待,直到你孤身一人。」
怒火吞噬貝夏爾,他猛然揮劍。
兩人再度激戰,劍刃交擊,火花四濺。
雷光照亮洞穴,映出一雙燃燒的黑眸,與一雙冷冽的藍眼。
最終,卡麗亞踢開他的劍,奪回自己的武器,將輕型闊刃大劍高高拋起,旋轉的劍影,劃破黑暗。
「跪下。」
她躍起,踢擊劍柄,劍尖疾墜,刺入貝夏爾的肩膀。
鮮血,染紅焰誓者的胸針。
卡麗亞緩緩將劍,抵在他的頸項。
「……有件事,我想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「當你殺死那麼憎恨的父親時,當你替艾夏爾報仇時,當你說要清剿黑毛豺狼人時……」
「你的臉上,始終滿是陰影與痛苦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貝夏爾冷笑,像聽到荒唐之語:
「我的臉?陰影與痛苦?」
「我替艾夏爾、父母復仇,懲罰了背叛卡斯特羅姆的毒瘤,並成為受人敬仰的焰誓者!」
「這是榮耀,是驕傲!」
「我一直以自己為傲,怎麼可能有痛苦?荒謬!」
「又在說謊。……啊,等等。……我懂了。」
「你離不開謊言,因為只有謊言,才能讓你忍受痛苦與絕望。」
「……我終於明白父親的話。」
「握劍之人,必須記住一件事——」
「永遠承擔劍的責任,不可隨意揮劍。」
「劍上承載生命的重量,心中必須懷抱信念。」
「用劍奪人性命,等同摧毀自己的靈魂。」
洞穴陷入恐怖的寂靜。
貝夏爾的眼中,再無殺意,只剩空洞。
「……不。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不……」
他低下頭,輕聲笑,像哭,又像瘋。
再抬起臉時,絕望、痛苦、瘋狂的笑意,交織在一起。
「呵……呵呵呵……我的靈魂毀了?我靠謊言苟活?」
「胡說!你果然是布雷諾克的血脈,那個妄想與豺狼人中立的叛徒!」
「……想知道答案?殺了我,替你父親報仇,你就會明白!」
「可惜,我不會像你一樣,沉溺於不幸與自憐,做出愚蠢的事。」
「你把自己的不幸與痛苦,全怪在別人身上,甚至怪罪那個拼命阻止悲劇的人,然後殺了他。」
「那只是洩憤,披著復仇外衣的洩憤,沒有正義,沒有收穫,甚至什麼都沒留下。」
「如今,你的靈魂已破碎,只能靠謊言苟延殘喘。」
「但到最後……」
「除了絕望,你還剩下什麼?」
貝夏爾抬起頭,卡麗亞凝視他。
那枚焰誓者的胸針,仍掛在他的左胸——
那個奪走她一切的卑劣之人,明知自己的虛偽,卻仍用謊言維護殘破的尊嚴。
卡麗亞雙手握緊輕型闊刃大劍,臉上毫無表情。
父親竟死在這種人手裡,她心如刀割,思念如洪流,寒冷的怒火在血液中沸騰。
她舉劍,準備斬下。
貝夏爾卻微笑,緩緩閉眼:
「……你終究走上我的路。」
「黑暗,將永遠伴隨你。」
那一刻,父親的肖像浮現腦海——
金髮、藍眼,胸前佩戴焰誓者的胸針,如騎士般端莊。
他的聲音迴盪:
「我絕不讓你孤單,卡麗亞。我的餘生,只為守護你。」
狂風湧入洞穴。
卡麗亞隨風揮劍,貝夏爾的身軀,無力倒地。
然而,劍刃依舊潔淨。
她擦拭劍柄上的血跡,凝視昏迷的貝夏爾,他的太陽穴裂開,鮮血沿臉頰流淌。
卡麗亞猛然扯下胸針:
「不。更深的黑暗,將永遠伴隨你破碎的靈魂。」
暴雨漸歇。
回到家,她走向後院,橡樹下的墓碑靜靜矗立。
卡麗亞攜來父親的輕型闊刃大劍與肖像,將劍插在墳前,再將胸針掛在劍柄上。
她凝視肖像,低聲呢喃:
「父親守護的一切,我守住了。」
她折起肖像,收進懷中。
自此,卡麗亞再未回到卡斯特羅姆。
「喔,這劍真精美!您是做什麼的?」
卡麗亞未答,只是漫步在鐵匠鋪,目光停留在武器上。
「在庫漢或羅切斯特,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美人。您從哪來?」
和藹的鐵匠,與一名棕髮女子,輪番發問。
「……遠方。」
她淡淡回答,望向窗外的村莊。
明亮溫暖,質樸安寧。
離開卡斯特羅姆後,她漂泊四方,嘗試一切,卻仍擺脫不了夢魘。
她渴望找到方向,像父親那樣,用信念戰勝黑暗。
但答案始終遙遠。
她決定離開大陸。
為登船,來到庫漢,暫入鐵匠鋪檢視武器。
就在棕髮女子欲再問時,門被推開。
「啊,來了?看樣子任務完成得不錯!」
一名綁著橙色馬尾的傭兵闊步進入,笑容燦爛,將巨大的長槍遞給鐵匠:
「幫我修修聖槍吧。」
「呼,今天的任務完成了,但我的『使命』仍下落不明!」
「使命?是消失了嗎?」
「不,不是……是我還沒找到,神賜予我的使命!」
她的話,引來棕髮女子的竊笑。
鐵匠檢視長槍,搖頭:
「無需修理。希望你明天能找到使命。」
「嗯!奧卡的使命,我一定會找到!」
傭兵接過長槍,昂然離去。
卡麗亞凝視她的背影,心中微動:
「使命……」
「我的路,也仍未明。」
「劍修好了。您接下來去哪?」
鐵匠問,卻未得回應。
卡麗亞的目光,仍追隨那抹橙光。
「前方的傭兵團在招人,若無事,不妨去看看。」
「剛才那位,也是那裡的傭兵……」
「謝謝。」
她放下錢幣,推門而出,
尋找那抹橙光,直到看見她走向一棟陳舊的建築——
傭兵團的辦公室。
或許,在這片大陸上無法找到的答案,能在這座小村莊獲得嗎?
……不過,這裡是離開大陸前的最後一站。
若連這裡也找不到答案,那麼離開也不算太遲。
自從那天追隨父親奔入峽谷後,再次跟隨某人的腳步,已是久違的事。
不知從何處,清涼的風拂來。
卡麗亞撥起髮絲,彷彿聽見那溫暖的中低音,隨風傳來:
「現在,為自己而活吧。」